「起源與力」是一個以哲學經典閱讀為核心的研究專題。我們關心一個古老而持續的提問：世界的「起源」與人的關係，我們試圖透過「力」概念重新理解與發展「起源」問題可能性與意義，並經由對此問題的思考形成新的視野與假說，以之面對在我們的時代脈絡下的哲學基本問題：自然與人。自 2024 年起，本研究室透過系列讀書會與講座，邀請不同領域的學者與參加者共同細讀文本、展開討論。我們的目的與企圖，除了學術上的深度研究與對話外，更希望能在學術、社群與教學三個面向的研究整合中，將哲學思考的影響效能極大化，俾使思考者不僅能達至自我認識，更能在認識自己的同時，實踐思考者對社會與時代的責任。
主題之源起及目標
人如何理解世界與人自我的「起源」？這個從神話時期就開始被面對的問題，在哲學傳統的發展中成為形上學追問最後原因的基本問題。然而，追問「起源」究竟關涉的問題是自然世界的基礎還是人性的根據？「起源與力」之主題即由以上問題出發。
在赫西俄德的《神譜》中存在著兩種對「起源」的理解：卡俄斯(Chaos)與宙斯(Zeus)分別代表兩種不同的「起源」系譜：前者是無限定、無形體的最初自然創生力量，後者是由普遍而永恆的神山秩序所形成的神性力量與法則。由此可見，對「起源」最早的設想是將其視為一種力量，以說明自然世界的生成，也同時作為價值與正義之根據。換言之，當「起源」在神話中被理解為「力」時，自然與人呈現出其相連結的領域。然而在柏拉圖與亞里斯多德所建立的形上學中，「起源」逐漸被理解為單一、永恆不動的根本原因。當亞里斯多德以物質解釋先蘇自然哲學的「起源」概念時，他自己的「起源」概念已轉向「第一運動者」作為存在論與目的論上的最後原因。
在文藝復興之後，自然哲學或「力」概念作為重新思考「起源」的線索，包括笛卡兒、萊布尼茲、費希特等人。到了19世紀末，尼采稱亞里斯多德那種單一「起源」概念為「神奇起源」(Wunder-Ursprung)，這樣的「起源」概念主張事物必然由與己相同者產生，而不能由其對立面產生，而這正是歐洲虛無主義與形上學困境的來源。相對於此，尼采提出以系譜學(Genealogie)取代「神奇起源」的理解方式，主張「起源」的複數形態並呈現在對立之中，這便是強力意志(Wille zur Macht)學說提出的主要脈絡。然而，強力意志作為「起源」有效於一切存在，包括自然與人，那麼人如何有別於其他自然物？換言之，「力」能否一方面作為物理世界的「起源」根基，另一方面同時作為人之所以為人的根據與意義？
同時，以上這樣的提問是否同時有效於東亞思想？不同於西方哲學從世界的「起源」問題開始，在東亞哲學中，「人性」始終是核心問題，所涉及的是本心、本性的普遍與有效性。然而宋明儒學似乎一開始就假定了超越的自然之理「即」內在心性之根據——「即」既意味著「差異」，也意味著某種程度的「同一」，這兩個幾乎對立的概念如何結合在一起？「心即理」所面對的核心問題，究竟是自然世界的「起源」，還是心性的根據？在儒學中，它們卻似乎自始便被收攝為一：人類之別的根據（心性）就是天人之際的那個「天／理」。這種同源究竟是已然成立的結論，還是仍待證成的預設？其次，儒家的「人禽之別」還內含經世濟民的共同體視角，人之所以為人不止於個體的道德自覺，更要求由形上根據的——「內聖」向外在現實——「外王」的外推。這使「人性」問題在儒學中從來不只是形上學問題，而同時是政治與教化的問題。但經世濟民或道德誘教如何能與人之本質互為條件？若以「力」為出發點，能否更清楚地釐清「道德的內在根據（本心／性／理）」與「道德的外在實現（誘制／共同行動框架）」之間有無必然的連結？或有無共同的根據與「起源」？同時能否更清楚地釐清理、氣、心的關係與氣化宇宙論的內容？同樣地，對於「起源與力」的提問模型是否能有益於我們對於佛學的「佛性」與「起源」問題的理解？此諸論題皆是本研究室的核心假說與待發展的方向。
本研究室的目的與方法，並不是將與「力」相關的諸概念並列而論或著比較其內容，而是首先追問這些與「起源」問題相關的概念所面對的問題是甚麼？不同的體系或文化在思及這個最根本的問題時，其理解的方向正呈現出體系或文化的核心精神。我們期待在此專題的研究脈絡下，創造出各自領域的視域連結，由此產生出新的研究成果。這種新的研究成果可以不涉及與其他領域或體系的比較，但是由於思及其他領域、與其他領域有所連結而產生的視角出發所產生的理解，必然對其他領域或對立者是保持開放並與之有內在性關係，從而其內容是真實地跨越各自傳統或體系的限制所達至的理解與對話。因此之故，本研究室規劃線上讀書會、演講、工作坊以及學術會議等活動，提供思考者深入共學、討論與對話之場域。